
素面朝天,自信坦诚。这是我见到李方慧后的第一感觉。
3月10日,这个东北姑娘将迎来她的23岁生日。在此之前,她已经有过冬青奥会、冬奥会等多次奥运经历,并在米兰冬奥会的自由式滑雪女子U型场地技巧决赛中获得银牌。
但更让媒体关注的是,这场赛事的金牌得主是谷爱凌。中国国家队官方社交账号如此形容在两届冬奥会上狂揽3金3银的谷爱凌:“她就是光。”以至于因为谷爱凌,大家才关注到U池这个项目。
追光之路当然不易,但李方慧似乎毫不介意。“有爱凌在的比赛,银牌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成绩。”她坦然回应。
面对铺天盖地关于二人成长轨迹的对比,来自哈尔滨通河县的李方慧告诉我,谷爱凌于她而言是朋友,也是引领自己的人。“很感谢我的运动生涯中能遇到这么强大的对手。”她坦言,“可能我暂时还达不到她那么好,但我肯定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努力。”
从米兰回国后,来不及倒时差,李方慧便辗转黑龙江老家、北京多地,再返回山东归队。由于运动员在外不能吃猪牛羊肉,李方慧还没能吃上心心念念的锅包肉,那是她去年亚冬会上拿下中国代表团首金时的愿望。
借着在京转场的空当,《凤凰周刊》对她做了专访。面对突然增加的媒体曝光,李方慧仍略显局促,在镜头前轻轻擦拭奖牌。“我觉得我是个I人,但可能熟一些的时候会变E吧。”当聊起训练和动作,她马上精神抖擞。
U池运动员的黄金生涯通常可到28岁左右,李方慧还很年轻,她打算以金牌为目标继续走,“还有好几个四年等着我。”以下是我们的对话:

△2026年2月22日,李方慧在颁奖仪式后与团队成员合影
“拿到奖牌后,身上一下子变轻了”
《凤凰周刊》:知道自己获得银牌的那一刻,你是什么样的感觉?
李方慧:知道我能拿银牌的时候,我心里想的是,终于做到了。但不久后心情就平静下来了。我之前也预想过这种场面,觉得自己经过了很多努力,很不容易这些,但等到拿到奖牌的那一刻,身上一下子变轻了。那一刻比我预想中要平静。到了当天晚上,我还在回想,但感觉也就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。其实我那些紧张什么的情绪都在,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那么激动了。对,就很平静了。
《凤凰周刊》:这次你拿着冬奥银牌回黑龙江老家,跟以前感觉最大不同是什么?网上看到你宴请家乡父老的视频,感觉特别热闹。
李方慧:我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,尤其冬天的时候(更少)。这次赶在冬末能回去,家里还是很冷的。当时亲戚朋友什么的都来了,向我表示了衷心祝贺,我也觉得很激动,因为把荣耀带回家里了,也让自己的身边人能看到这些。家人们倒是没有特意说什么,就说恭喜我,知道我有多么不容易。
《凤凰周刊》:家庭于你而言是避风港吗?
李方慧:对,家庭是最安全的地方。可能一些委屈什么的,我平常觉得还好,但一见到我爸妈,就控制不住了,委屈全出来了。
《凤凰周刊》:我也看到你分享过奶奶跟你的一些故事,挺感人的。
李方慧:小时候我家农活比较多,平时都是奶奶带我和弟弟的。之前我爸妈去现场看过我的比赛,但奶奶因为年纪太大就没让她去,我挺想让她去现场的。
《凤凰周刊》:你是弟弟心中的榜样吗?
李方慧:他觉得我是这个家的骄傲。然后我爸妈有时候总是说,你看看你姐这些的,我其实有些不好意思。

△李方慧(受访者提供)
《凤凰周刊》:很多人说,拿到奥运奖牌就等于“成功上岸”。对你来说,这块奖牌带来了哪些改变?
李方慧:对我来说,确实有很大的变化,因为好多人都知道我了,也知道我身上有这个荣誉。但至于“上岸”还说不上,因为前面还有很多路要走,还有好几个四年等着我。
《凤凰周刊》:你设定了几个四年?已经在朝着夺金目标努力了吗?
李方慧:可能至少还有两个四年。我肯定是奔着金牌努力的,但也会在未来的四年或者八年来努力提升自己。因为我对自己并不是特别满意。我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,不管是人格、自己的思想还是训练上的成果,这些都会进步。
《凤凰周刊》:从事U池运动的人,一般黄金生涯是多少岁?年龄会对你有压力吗?
李方慧:27岁或28岁吧。我现在才23岁,下一次冬奥会也就27岁,可能这之后我才会考虑年龄的事儿。在27岁之前,我认为我的身体状况还是可以的。

△李方慧在镜头前轻轻擦拭奖牌
最大挑战是动作难度的停滞
《凤凰周刊》:这次决赛,你在第三轮成功完成两个连续的倒滑900度转体,堪称史无前例。这让人难以相信,你之前多次做过锁骨骨折手术。如何实现这样的突破?
李方慧:主要是相信自己。我永远都记得一句话,就是心中有目标的话就要往前进,实现自己的目标,实现自己的价值。然后努力了那么多年,你也相信在这个过程中,你能达到你自身想要的高度。
《凤凰周刊》:为什么会设计双倒滑的动作?想要做到双倒滑900,需要达到哪些技术程度?
李方慧:双倒滑900要求运动员在一套滑行中,连续完成两次倒滑状态下的900度转体,这对运动员腾空高度、轴心控制和落地平衡要求极高,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方向转变、体能分配和抓板。而在目前的打分体系中,裁判对选手倒滑动作起始分也会高很多。其实之前我还练了正滑和倒滑1080度转体,但赛前训练的时候做这个动作摔了一下,所以临时决定决赛不用这个动作。
《凤凰周刊》:谷爱凌形容你是勇士,你觉得是什么塑造了你现在的性格?据我所知,你的家乡通河县,全年平均气温还不到3摄氏度。这算不算让人变得坚毅的先天条件?
李方慧:其实我有好多年没回过家了,很少能感受家乡的温度。但我训练所在的河北也挺冷的。怎么说呢?我觉得是因为我有一个目标,并且希望这个目标是能完成的。我会朝着它努力,不管中间有多少辛苦,多少阻碍,不论是摔跤还是受伤,我都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。
《凤凰周刊》:你是一个对自己特别狠的人吗?
李方慧:在训练中确实挺狠的,平常还行吧。我感觉运动员都会对自己有要求,毕竟如果你想进步,肯定要把动作发挥到完美,才能胜出。

△2026年米兰·科尔蒂纳冬奥会上,李方慧在比赛中
《凤凰周刊》:失败也好,病痛也好,这些年你遭遇的最大挑战是什么?
李方慧:应该是动作难度的停滞。可能练了一整个学期,自己的一些细节、动作、难度都没有得到太大进展。所以有两年我对自己有过一些怀疑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继续下去,我还能进步吗?我还能不能突破那个节点?
《凤凰周刊》:难度是什么原因造成的?
李方慧:很多原因。在做一些难度动作之前,我会想这个动作是否安全,是不是有什么风险,我也会因此害怕。加上对一些动作的细节自己把握得也不是很好,所以一直没有进展。
说到冒险还是不冒险,其实取决于自身对动作的掌握度。有些简单动作,我觉得随手就能做的,当然不算冒险。冒险的是自己做十个里有五个是失误的那种。动作方面的话,比如倒滑这些对一些女运动员来说可能算是一种冒险,对我来说其实也是,只不过我对这个动作的掌握度较高而已。
《凤凰周刊》:说到害怕,你之前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——“受伤不可怕,可怕的是被恐惧打败”。这是否意味着恐惧的时刻其实不少。一个13岁进入国家队的女孩,如何应对恐惧?
李方慧:事实上,我所参与的这个项目,每天的训练都会让人感到恐惧,但不能因为害怕、恐惧就停滞不前。如果想要进步,我必须得打破这种恐惧,或者说习惯它,让恐惧伴随着我。另外作为一名运动员,职业生涯中肯定会有很多恐惧,我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《凤凰周刊》:镜头前的你一直是比较开朗直爽,好像没看你哭过。你在什么时候会觉得崩溃?
李方慧:训练的时候还是会崩溃的。比如这个动作我已经做了五六次,还没有成功或者还没有达到心中完美的状态,我可能会崩溃。但我也会迅速调整过来。另外有时体能训练太累了,我已经做不动了,那种时候也会崩溃。日常训练中,我的脑海中是有一些大概动作的,但还是需要形成一些肌肉记忆。
“很开心能遇到谷爱凌这样的对手”
《凤凰周刊》:我看到你得奖后和谷爱凌相拥,这一幕很让人触动,感受到姑娘们这种并肩作战的力量。加上过去两年,你和谷爱凌都经历过不小的伤痛。想问问你们是否聊过这些?
李方慧:我们平时会在比赛和训练中见到,但训练的时候我们都很专注,不太会聊一些训练之外或是伤病的事情,主要还是互相加油打气。
《凤凰周刊》:从洛桑一起登台到现在,你们相识已经6年。你们年龄相仿,既是队友,同时也是竞争对手。你会如何评价你和谷爱凌之间的关系?
李方慧:我没有具体的词去形容,但我很开心在我的运动生涯上能遇到一个这么强大的对手。她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引领着我。因为她很强大,如果想超越她,我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大。而在这个过程中,我付出的努力也好,得到的进步也好,都是因为在朝着这个目标进行。

△2020年青奥会,谷爱凌和李方慧包揽冠亚军
《凤凰周刊》:她在你眼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
李方慧:应该是“全方位战士”。她不管学习也好,人格魅力也好,再到运动员,都是非常出色的。在我所能接触到的她的这些方面,我觉得她是很完美的一个人。
《凤凰周刊》:“被比较”是现代人焦虑的核心来源。当你们得了奖牌后,舆论也经常将你们作比较。你如何应对这种压力?
李方慧:关于我和爱凌的对比,我也看过,但这些并没对我造成太大影响。虽然大家会拿我俩做对比,但我俩一直在往前走,我觉得挺好的。因为我知道我和她的差距,训练水平也好,其他事情也好,可能我暂时达不到她那么好,但肯定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努力。
最近看到凤凰网一篇关于比较我和爱凌的文章,其实我很想在评论中回复的(笑)。我觉得那篇文章剖析了我这么多年的一些进步、身边朋友还有同爱凌的竞争这些,挺感谢有人能如此研究我的经历。另外,我可能没有文章里说得那么好。这是我的真实想法。
《凤凰周刊》:我是觉得,每个女孩儿开不一样颜色的花,开自己的就可以了。
李方慧:对,自己开自己的就可以了。
《凤凰周刊》:我观察到你在赛后经常会提到你的对手——比如英国名将阿特金,并且感谢她们。你们之间平时会有交流吗?
李方慧:私下会有一些鼓励的。比如得知对方获得了一些成就,我们会发信息给对方表示祝贺,在训练场上也会互相加油。当我比赛的时候,其实所有的运动员都会给我加油,高喊我的名字。

△2025年2月15日,世界杯卡尔加里站,李方慧力压阿特金夺冠
“我的人生从2023年开始分界”
《凤凰周刊》:从你加入国家队到现在正好十年了。如何总结这个十年?
李方慧:虽然我在13岁就加入国家队,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对很多事情都是懵懂无知的。对于事情的处理方式、动作的处理方式,也是比较幼稚的。
我的人生从2023年开始是一个分水岭,之后我更加坚定自己的目标了,现在则在不断地实现它。尤其近两年,我的竞技水平一直在上升,虽然不会很快,但在稳步上升。其间我也会有一些害怕,不知道未来四年我是否能继续稳步上升。但我认为,我会为了更高的目标而努力,一切都有可能。
《凤凰周刊》:在全世界来说,中国自由式滑雪现在处于什么地位?像AI这些新的科技手段也会运用到你们日常的训练吗?
李方慧:我觉得是世界头位了,尤其是U池项目。女子要明显一点,男子暂时落后一些。目前来说,AI这些还没有运用在训练中。未来的话,一些科技的加入肯定会促使这项运动更大的进展。
《凤凰周刊》:不训练的时候,你一般喜欢干什么?
李方慧:去年压力一度特别大,一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,有时一想到训练就感到很累。这时我就会用钩针编织,给自己和朋友钩毯子,或者钩一些小包,就很解压。
《凤凰周刊》:这个感觉很反差——一边做着最危险的极限运动,一边在钩着毯子。你有想过退役之后干什么吗?
李方慧:就我的未来来说,退役之后大概率会当教练。毕竟我是国内第一批自由式滑雪U型场地运动员,所以我希望未来我能作为一个教练,继续引领着自由式滑雪。另外,我现在能在这件事上获得一些成功,但如果从事别的运动或者工作,可能也不会特别成功。

△生活中的李方慧(受访者提供)
《凤凰周刊》:从之前不那么被关注,到现在逐渐被大众关注,你享受这些关注吗?
李方慧:其实有一点点享受。我自己对于这种事情并不是特别关注。但如果要有很多人鼓励我,支持我,为我加油,我还是很享受的,因为这会带给我更多自信心。
《凤凰周刊》:对于那些同样在努力却暂时不被关注的运动员,你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?
李方慧:我们努力了好多年,不一定非要最后有什么成就才行。我希望大家更能享受这个过程,享受这一路给自己带来的进步,思想上的进步,身体上的进步,还有人格上的进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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